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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波遊牧城市的競爭,比的是誰能讓人留下來

過去幾年,全球有超過六十個國家推出了某種形式的數位遊牧簽證。從杜拜到哥斯大黎加,從葡萄牙到馬來西亞,各國政府發現了一個看似簡單的經濟邏輯:吸引高收入的遠端工作者來消費,但不佔本地就業市場的位子。 這個邏輯在第一波的確奏效了。遊牧者帶著外幣來,租房、吃飯、喝咖啡、參加瑜伽課,他們的消費直接注入當地經濟,卻不會搶走本地人的工作。對於很多經濟體量不大的國家來說,這幾乎是零成本的經濟刺激。 但當越來越多城市跳進這場競爭之後,局面開始改變了。 「吸引人來」已經不是問題。問題是:怎麼讓人留下來。 第一波的策略很簡單:便宜加簽證 如果你回顧 2020 到 2023 年之間那一波遊牧簽證的爆發潮,會發現各國的策略驚人地相似。 大部分國家的做法是:設定一個月收入門檻(通常在兩千到四千美元之間),給你一個一年期的居留許可,然後說:歡迎來。 門檻不高、手續不複雜、氣候宜人、生活成本低。這就是第一波城市的賣點。巴貝多、克羅埃西亞、杜拜、喬治亞、厄瓜多,各有各的自然景觀和文化魅力,但核心的吸引邏輯是一樣的:便宜,方便,來了就好。 這個策略帶來了一波明顯的人潮。清邁和峇里島本來就有遊牧者社群,簽證政策讓它們的吸引力進一步放大。里斯本從一個被嚴重低估的歐洲城市,變成了全球遊牧者的熱門據點。墨西哥城以它不可思議的性價比,吸引了大量北美的遠端工作者。 但很快,問題就浮現了。 首先是同質化。當六十多個國家都在賣「便宜、氣候好、簽證容易」的時候,遊牧者的選擇太多了,每一個城市都變得可替代。你不去巴貝多,可以去師利蘭卡。不去克羅埃西亞,可以去希臘。當每個城市的賣點都差不多的時候,沒有人會對任何一個城市產生忠誠度。 然後是留存率的問題。遊牧者來了,待了幾個月,然後走了。他們去了下一個城市。這不意外,這本來就是「遊牧」的意思。但對城市來說,這意味著一件尷尬的事:你投入了行政資源去設計簽證計畫、建立申請流程、宣傳推廣,結果吸引來的人大部分只是過客。 他們的消費集中在觀光相關的產業:短租公寓、咖啡廳、共工空間。他們不會在當地買房、不會把小孩送進當地的學校、不會長期參與社區事務。當全球經濟風向一轉,或者另一個城市推出更有吸引力的方案,他們就轉移了。 第一波策略的問題在於:它吸引的是流量,不是黏性。 更深層的問題是,「過客經濟」的模式對城市本身也有副作用。遊牧者集中在特定的街區,推高了那些街區的租金和物價,但他們帶來的消費並沒有均勻地分散到整個城市的經濟體系裡。咖啡廳老闆和 Airbnb 房東賺到了錢,但隔壁街的傳統商店可能完全感受不到這波熱潮。 第二波城市開始問不同的問題 先發的城市最早感受到這個瓶頸。 葡萄牙是一個經典的案例。D7 簽證和數位遊牧簽證讓里斯本在幾年之間湧入了大量的國際遠端工作者,但隨之而來的是房租飆漲。本地年輕人發現自己被擠出了市中心,因為房東發現把房子短租給月收入五千歐元的遊牧者,比長租給月薪一千歐元的本地上班族划算太多了。 葡萄牙政府最後被迫調整政策,收緊了部分稅務優惠,並且對短租設下更多限制。但傷害已經造成了。很多本地居民對遊牧者的態度,從友善變成了敵意。 這個故事不只發生在里斯本。峇里島有類似的張力,清邁也有,墨西哥城更是。任何一個大量湧入高消費外國人的城市,都會面對「社區排擠效應」(gentrification)的問題。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第二波的城市開始用不同的方式思考這個問題。它們不再只問「怎麼讓更多人來」,而是開始問「怎麼讓對的人留下來,並且跟在地社區產生正向互動」。 這聽起來像是口號,但有些城市已經在做具體的事了。 留人的五個維度 如果你觀察那些正在從「吸引遊牧者」轉向「留住遊牧者」的城市,它們的策略通常圍繞著五個維度在展開。 第一是社群基礎建設。 如果你問遊牧者「為什麼離開上一個城市」,最常見的答案不是天氣不好、簽證到期、或是生活成本太高,而是「孤獨」。這個答案可能讓很多人意外,但它在研究資料中反覆出現。一個人在異國獨立工作,沒有同事、沒有固定的社交圈、沒有家人在身邊,心理上的消耗是巨大的。很多遊牧者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的是陽光的一面,但私底下,孤獨感和無根感是很常見的掛扎。 聰明的城市開始主動投資社群基礎建設。不是那種政府辦的交流會或投資者論壇,而是更有機的東西:補助共工空間舉辦在地居民與遊牧者的混合活動、支持本地的創業者社群接納國際成員、鼓勵共居空間(coliving)的發展。 克羅埃西亞的杜布羅夫尼克做了一個有趣的嘗試。他們不只是發簽證,還主動媒合遊牧者跟當地的中小企業。你是 UX 設計師?這裡有一個在地的旅遊新創正在找設計顧問。你是行銷專家?本地的橄欖油品牌想要打國際市場。這種媒合不只讓遊牧者有事做,更讓他們跟在地經濟產生了真實的連結。 第二是醫療和保險的可及性。 這是一個被嚴重忽略的因素。短期旅行可以靠旅遊保險撐過去,但如果你在一個城市待超過半年,醫療的可及性就會變成一個真實的考量。 哪裡的醫療品質好、價格合理、而且外國人容易取得?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在影響越來越多遊牧者的城市選擇。台灣的健保制度在國際遊牧圈裡有極高的評價(雖然遊牧者不一定有資格加入)。泰國的私立醫院以價格合理的高品質醫療聞名。葡萄牙和西班牙的公共醫療系統對持有合法居留的外國人開放。 有些城市開始跟保險公司合作,推出專門為數位遊牧者設計的在地健康保險方案。SafetyWing 和 Genki 這類專門為遊牧者設計的國際保險已經很成熟,但如果一個城市能提供更在地化的選擇,讓遊牧者可以像本地人一樣走進診所看病,而不是每次都要先確認「我的保險涵蓋這家醫院嗎」,那是完全不同等級的安心感。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可能比低稅率更能留住人。因為每一個遊牧者在心裡都知道:萬一生了重病,我在這裡能不能被好好治療?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果是肯定的,你對一個城市的依附感會瞬間上升好幾個層級。 第三是教育資源。 這可能讓你意外,但「遊牧家庭」(nomad families)是一個快速增長的群體。越來越多的遠端工作者不是單身背包客,他們有伴侶、有小孩。當你帶著孩子遊牧,教育就變成了最重要的考量之一。 國際學校的品質和價格、在家教育的法律是否允許、當地公立學校是否接受外國學生、語言教學的可及性,這些因素正在成為遊牧家庭選擇定居城市的關鍵指標。 吉隆坡、曼谷、清邁、台北、里斯本這些城市因為有豐富的國際學校選項,正在吸引越來越多的遊牧家庭。相反地,一些生活成本極低但教育資源貧乏的城市,對有孩子的遊牧者來說就完全不在考慮之內。 這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篩選器,但它的殺傷力極大。一旦一個遊牧者有了孩子,他的城市選擇清單會瞬間縮短到原來的三分之一。而這些有家庭的遊牧者,往往也是消費力最高、停留時間最長的族群。一個城市如果能吸引到遊牧家庭,它的「留人率」會比只吸引單身背包客的城市高出很多。 第四是稅務制度的透明度和合理性。 遊牧者不怕繳稅。他們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該在哪裡繳稅、繳多少、以及會不會不小心變成兩個國家的稅務居民然後被雙重課稅。 稅務制度越透明、越可預測的城市,越能留住人。葡萄牙的 NHR(Non-Habitual Resident)制度在推出的前幾年極具吸引力,提供十年的外國收入免稅或低稅率。西班牙的 Beckham Law 對特定條件的外國工作者提供 24% 的平稅率。阿聯酋乾脆不收個人所得稅。 但這裡有一個微妙的平衡。過於激進的稅務優惠可能會引發本地居民的反彈(「憑什麼外國人不用繳稅,我們卻要?」),也可能在國際社會引來「避稅天堂」的標籤。持續穩定、對所有人公平透明的稅制,比短期的超級優惠更有長期吸引力。 另一個經常被遊牧者提到的痛點是「稅務的不確定性」。不是稅率高不高的問題,而是規則到底是什麼、會不會突然改變的問題。葡萄牙的 NHR 制度在 2024 年被大幅修改,很多原本因為稅務優惠而搬來的遊牧者突然發現規則變了。這種政策的不確定性,對需要做長期規劃的人來說是很大的風險。 所以,正在崛起的新一波城市學到的教訓是:與其用超級優惠搶人,不如用穩定、透明、可預期的制度來留人。 第五是居住品質的整體性。 這是最難量化但也最重要的維度。它包含了太多東西:治安、空氣品質、網路穩定性、大眾運輸的便利度、飲食的多樣性、語言的友善度、夜間外出的安全感、寵物友善程度、甚至是垃圾分類制度的運作效率。 沒有一個城市在所有面向上都拿滿分。但那些在多數面向上都超過及格線、而且在某幾個面向上特別突出的城市,正在成為「留得住人」的贏家。 一個有趣的觀察是,很多遊牧者最終選擇定居的城市,不是他們第一次去的城市,而是他們「回去了三次以上」的城市。遊牧者的路徑經常是:探索期去了很多地方,然後漸漸縮小範圍,最後在兩三個城市之間輪転,然後某一天的某個時刻,你會意識到:啊,這個地方已經不只是「這次要去的地方」,它是「我的基地」。而促成這個轉變的,通常不是某一個單一的因素,而是上述五個維度的綜合作用。 台北在治安、醫療、大眾運輸、飲食多樣性和網路速度上幾乎全部拿高分,但在稅務友善度和遊牧簽證的可及性上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清邁生活成本低、社群成熟,但醫療和空氣品質(霾季)是罩門。里斯本文化豐富、氣候宜人,但房租已經被遊牧潮推到了讓人卻步的水平。 城市之間的競爭正在加速 到了 2026 年,數位遊牧簽證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當你有六十多個國家都在搶同一群人的時候,只靠「有簽證」已經完全不夠了。 差異化才是關鍵。 有些城市選擇在特定產業建立優勢。愛沙尼亞的 e-Residency 計畫不只是簽證,它讓你在線上就能成立歐盟公司,這對創業者來說是極具吸引力的。杜拜把自己定位為金融科技和加密貨幣的友善環境。濟州島試圖打造亞洲版的遠端工作天堂。 有些城市選擇深耕社群。像 Bansko(保加利亞的一個小鎮)和 Las Palmas(加納利群島),它們的自然吸引力不算頂尖,但因為長期經營出了緊密的遊牧者社群,反而比很多大城市更能留住人。 有些城市則開始跟企業合作。它們邀請跨國公司在當地設立遠端工作站,提供稅務優惠和辦公空間補助。這樣做的好處是,你吸引來的不只是個人遊牧者,而是一整個團隊。團隊比個人更穩定,因為他們有組織性的理由留在這裡。 但不管策略是什麼,核心的轉變都是一樣的:從「吸引人來」轉向「創造讓人願意留下的理由」。 這對遊牧者個人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你的選項正在變好。城市不再只是競爭你的第一次到訪,它們開始競爭你的長期居留。這會推動更好的政策、更完善的基礎設施、更友善的社區融合機制。 但它也意味著你需要更認真地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麼。不是「最便宜的城市」或「最美的海灘」,而是:在哪裡,你能建立一個可持續的生活和工作模式?在哪裡,你能找到社群、醫療、教育和職涯發展的平衡點?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場城市之間的競爭其實是在替遊牧者做一件好事:它迫使各個城市不斷改善自己的「遊牧友善度」。更好的簽證政策、更透明的稅制、更完善的醫療可及性、更豐富的社群活動、更合理的房租管控,這些東西不只對遊牧者有利,對城市本身的居民也有利。 某種程度上,遊牧者扮演了「流動評審」的角色。他們用腳投票,去了體驗好的城市,離開了體驗差的城市。這種流動性迫使城市不能只靠一個簽證計畫就坐著等人來,而是必須持續投資於讓人願意留下來的軟硬體條件。 遊牧的下一個階段,不是去更多的地方,而是找到值得留下來的地方。而城市之間的競爭,正在替你把這些地方的品質,一點一點往上推。 對每一個正在考慮數位遊牧的人來說,這是好消息。你的選項正在變好,而且還會繼續變好。但前提是你要想清楚:你真正在找的,到底是下一站,還是一個可以稱為基地的地方?

June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