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花了几百万吸引远程工作者,然后忘了留住他们
April 14, 2026
AI Generated - Editorial Use
葡萄牙 D8 签证推出三年,政府从未追踪过留存率。里斯本住房危机与政策摇摆,让原本热闹的社群正悄悄萎缩。为什么吸引游牧者容易,留住他们却这么难?这篇文章带你深入探讨背后的结构性问题。
2022 年 10 月,葡萄牙正式推出 D8 数字游民签证,向全世界的远程工作者打开大门。消息一出,科技圈和自由职业者社区几乎集体沸腾。里斯本的阳光、波尔图的红酒、阿尔加维的海滩,再加上一张合法居留的入场券——这组合听上去完美得不真实。
事实上,它确实不太真实。
三年过去了,葡萄牙的数字游民签证计划已经成了一个经典案例——不是成功的经典,而是"政府怎样把一手好牌打烂"的经典。签证申请量看着挺漂亮,媒体报道不缺,但真正留下来的人有多少?没人知道,因为葡萄牙政府压根儿没追踪过这个数字。
一张门票不等于一个家
Gonçalo Hall 大概是最有资格批评葡萄牙数字游民政策的人。他是 NomadX 的创始人,马德拉岛数字游民村(Digital Nomad Village)的推手,也是 Remote Work Movement 的核心人物。他在葡萄牙远程工作生态的第一线待了将近十年,从倡导到执行都参与过。
2026 年 3 月,Hall 在一篇广为传播的分析文章中,直接点名欧洲各国政府——特别是葡萄牙——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们把数字游民签证当营销活动在搞,而不是当经济发展战略在经营。
"欧洲各国政府在优化虚荣指标——签证申请数量、媒体曝光度——而不是真正的成果指标:留存率、房产购买、企业创设。"Hall 写道。
这段话每个字都值得细品。签证申请数量是最容易拿来邀功的数字,但它只代表"有人想来",完全不代表"有人想留"。一个人申请了 D8 签证,在里斯本住了三个月,发了几张小红书,然后飞去巴厘岛——这对葡萄牙经济的贡献,跟一个待了两周的游客差不多。
Hall 拿美国俄克拉荷马州的塔尔萨(Tulsa)做对比。Tulsa Remote 计划每人投入大约 10,000 到 15,000 美元,但不只是给钱——它结合了社区活动、搬迁前探访、持续的本地支持。结果呢?74% 的长期留存率,超过 600 人买了房,带动了 6.22 亿美元的直接就业收入。根据 W.E. Upjohn 就业研究所的分析,Tulsa Remote 每投入一美元,就为当地居民带来四美元的效益。
葡萄牙呢?Hall 说得很直白:不仅没有追踪留存率,连"留存"这个概念都不在政策设计的雷达上。
D8 签证:看上去很美,用起来很疼
在纸面上,葡萄牙的 D8 签证相当有吸引力。2026 年的门槛是月收入至少 3,680 欧元(葡萄牙最低工资 920 欧元的四倍),银行账户里有至少 11,040 欧元的存款。可以先申请最长一年的临时居留签证,之后转为两年期的居留许可,甚至走向永久居留。
问题不在于门槛高不高,而在于从申请到落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坑。
首先是 AIMA(葡萄牙移民与庇护局)的行政效率。这个机构从前身 SEF 改组而来,多年来一直饱受案件积压之苦。居留许可的等待时间动辄数月,有些申请人反映等了一年多。对于一个号称欢迎远程工作者的国家,让人在法律灰色地带悬着半年以上,这歡迎方式着实粗糙。
其次是税务制度的反复无常。葡萄牙曾有一张王牌叫 NHR(非惯常税务居民)制度,允许符合资格的外国居民享受 20% 的优惠税率,部分海外收入甚至免税。这个制度自 2009 年实施以来,吸引了大量高收入专业人士和创业者。
然后,葡萄牙政府在 2024 年把它废了。
替代方案是 IFICI(科学研究与创新税务激励制度),也叫 NHR 2.0。新制度保留了 20% 的优惠税率,但适用范围大幅收窄——数字游民基本被排除在外,除非你恰好落入非常狭窄的遗留条款。换句话说,葡萄牙先用税务优惠把人吸引过来,然后在他们还没站稳脚跟时就把优惠抽走了。
Hall 在 2024 年接受欧洲新闻台采访时直言:"葡萄牙用 NHR 吸引了世界上一些最聪明的人才,废除这个人才吸引工具是前届政府犯的最大错误。"
第三个问题是居留要求的僵化。要续签 D8 居留卡,必须在首个两年有效期内至少在葡萄牙住满 16 个月。这对真正的数字游民来说挺矛盾——你给了他"远程工作者"的签证身份,却要求他大部分时间必须待在同一个地方。这不是数字游牧,这是换个国家坐班。
2025 年 10 月,葡萄牙议会又通过了国籍法修正案,将入籍所需的居住年限从 5 年延长到 10 年(葡语国家公民和欧盟公民为 7 年)。这等于告诉那些原本打算在葡萄牙长期扎根的人:你的归化之路又多了五年。
每项政策单独看,也许都有道理。但叠在一起,传达出的信号非常清晰:我们欢迎你来消费,但不太确定要不要让你真正留下。
里斯本房间里的大象
讨论葡萄牙的数字游民政策,不可能绕开住房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住房危机。
里斯本的房租在过去几年经历了戏剧性的飙涨。2025 年的数据显示,里斯本地区每平方米的平均租金已经达到 19.6 欧元,市中心一居室公寓的月租大约在 1,500 到 1,800 美元之间,优质地段的宜居公寓需要每月 2,100 至 3,200 欧元。对于拿着欧美薪资的远程工作者来说,这也许还扛得住。但对于月薪 920 欧元(2026 年葡萄牙最低工资)的本地居民来说,这已经不是"住不起市中心"的问题,而是"住不起里斯本"。
问题根源不能全赖数字游民——Airbnb 短租平台的扩张、黄金签证带来的房产投资、旅游业的爆发式增长、以及葡萄牙长期以来住房供给不足的结构性问题,都是推手。但数字游民成了最显眼的靶子,因为他们的消费模式最容易被辨认:在本地人排队等公租房的同时,在咖啡馆里用着 MacBook、拿着以美元或北欧克朗计价的工资。
《卫报》在 2025 年 7 月的深度报道中引述了 DiEM25(欧洲民主运动 2025)发言人 Nadia Sales Grade 的话:"必须对企业和那些除了推高房租之外没有为经济做出贡献的人加税。"指向非常明确。
反绅士化运动从欧洲各地蔓延到里斯本。在年度科技盛会 Web Summit 的门口,本地居民举着抗议标语。一位名叫 Ana 的教师对记者说:"他们在这些东西上砸了太多钱,但同时我们已经住不起这座城市了。"
Politico 早在 2023 年就以"葡萄牙的数字游民泡沫即将破裂"为题做了报道。Sifted 也指出,不断攀升的物价、稀缺的住房、以及本地居民对远程工作者日益加深的敌意,正在让许多数字游民选择离开。
葡萄牙政府的回应是什么?左右摇摆。一边继续推广 D8 签证,一边限制短租、收紧居留条件、废除税务优惠。这种"一脚油门、一脚刹车"的策略,最终效果就是两头不讨好——游民觉得被忽悠了,本地人觉得问题没解决。
马德拉的启示:社区先于营销
在一片混乱中,马德拉岛的数字游民村是少数真正有成效的实验。
Hall 在 2021 年于马德拉岛南岸的蓬塔杜索尔(Ponta do Sol)小镇启动了这个项目。它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政府方案,而是一个社区驱动的实验——提供共享办公空间、组织社交活动、串联本地商户与游民、帮助新来者融入小镇生活。
成效不只是"感觉不错"的软性指标。根据 Hall 的数据,马德拉岛的科技初创企业注册量因此增长了 81%。这不是签证营销的功劳,是社区建设的功劳。
这个案例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它揭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吸引数字游民最有效的方式,不是提供更好的签证条件,而是提供更好的生活条件。而"更好的生活条件"不是指更便宜的咖啡或更稳定的 Wi-Fi——它指的是归属感。
一个游民愿意留在某个地方,通常不是因为签证好办、税率低或天气好。这些东西到处都有替代品。他留下来是因为在那里有了朋友、有了合作伙伴、有了常去的餐厅老板认得他的脸、有了隔壁邻居跟他打招呼。这些东西没法靠法规制定,但可以靠环境催化。
做对了的国家:爱沙尼亚与克罗地亚
如果葡萄牙是"怎样搞砸数字游民政策"的教科书案例,那么爱沙尼亚和克罗地亚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正面参照。
爱沙尼亚的 e-Residency 计划是全球数字治理的标杆。这个 2014 年启动的项目允许任何人——不论国籍——通过数字身份在爱沙尼亚注册和经营公司,进入欧盟市场。到 2025 年,e-Residency 用户已突破 10 万人,其中约 30% 从数字游民转型为创业者。2025 年,e-Residency 计划创造了 1.25 亿欧元的税收收入——创下历史新高。Bloomberg 也报道了这个项目为这个仅有 130 万人口的波罗的海小国带来的经济效益。
爱沙尼亚的成功不在于签证有多好办——事实上,爱沙尼亚的数字游民签证和 e-Residency 是两回事,前者让你合法居留,后者让你合法做生意。但两者结合产生了乘数效应:你不只是"住在"爱沙尼亚,你是"经营在"爱沙尼亚。你有税号、有公司、有银行账户、有义务——也因此有了留下来的理由。
当然,爱沙尼亚的模式也不是没有问题。2025 年 8 月的 VAT ID 政策调整让一些 e-Residency 用户感到不安,有人甚至质疑这是否意味着爱沙尼亚在悄悄收紧对数字游民的友好度。但至少爱沙尼亚搭建了一套完整的数字基础设施——从公司注册到税务申报到银行开户,全部在线完成——这才是真正的护城河。
克罗地亚则提供了另一个有趣的参照。2025 年,克罗地亚将数字游民签证的最长停留期限从 12 个月延长到 18 个月。看起来只多了 6 个月,但背后的逻辑很重要:12 个月太短了,不够让一个人真正融入一个地方;18 个月跨过了某个心理门槛——你开始会想学当地语言、想认识邻居、想找一个固定的联合办公空间。
更重要的是,克罗地亚的数字游民不需要缴纳克罗地亚所得税(前提是收入来源在海外)。这消除了税务合规上的不确定性——你知道规则是什么,规则不会突然变。相比之下,葡萄牙的税务环境像是一个持续更新的文档,每次打开都有新惊喜。
但克罗地亚也有限制:18 个月期满后,必须离开至少 90 天才能重新申请。这种设计明确表示:我们欢迎你来,但这不是移民通道。这种坦诚,反而比葡萄牙那种"欢迎你来定居,但其实不太确定"的暧昧态度更让人安心。
数字游牧的生态系思维
Hall 的批评之所以引起广泛共鸣,是因为他指出了许多政府至今仍不愿正视的事实:数字游民签证只是门票,不是生态系统。
一个完整的数字游民生态系统至少需要以下几个要素:
签证的清晰度与稳定性。申请流程要透明,审批时间要可预期,规则不能朝令夕改。当你告诉一个人"来吧,我们有给你的签证",然后让他在行政黑洞里等八个月,你传达的信息不是"欢迎",而是"我们其实没准备好"。
税务的透明度。游民最怕的不是高税率,而是不确定性。当一个国家的税务制度每两年大改一次,而且改动方向不可预测,即使当前条件再好,理性的人也不会拿它做长期规划。爱沙尼亚之所以能留住人,部分原因正是它的规则相对稳定且可预测。
住房的可及性。这不只是价格问题,更是供给问题。当一个城市的短租市场吃掉了长租供给,游民和本地人就变成了零和博弈的对手。聪明的做法是把游民导向住房压力更小的城市和地区——就像马德拉岛的做法——而不是让所有人挤在首都。
共享办公与社区基础设施。听上去像软性建设,但它是留存率最直接的驱动因素。一个人在一座城市有了固定的工作空间、有了每周见面的朋友、有了正在合作的项目,他离开的机会成本就会急剧上升。Tulsa Remote 的 74% 留存率不是靠一万美元的补助金买来的,是靠社区凝聚力养出来的。
从游牧到创业的转化路径。爱沙尼亚 e-Residency 计划中 30% 的游民转型为创业者,这个数字说明了一切。如果你能让一个游民在你的国家开公司、雇佣本地人、纳税、创造就业——他就不再是一个"消费型过客",而是一个"生产型居民"。这才是数字游民政策真正的甜区。
"拉新"与"留存"的老问题
任何做过 SaaS 产品的人都知道,获客成本(CAC)只是故事的一半,客户终身价值(LTV)才是真正的重点。用户流失率(churn)太高,增长引擎就是一个漏水的桶——进来多少就漏出多少,永远填不满。
葡萄牙的数字游民政策就是这样一个漏水的桶。
Hall 在分析中直接将 Tulsa Remote 的模式与欧洲模式对比:Tulsa 花了相对少的钱,但投入了大量精力在"留住人"这件事上——社区活动、搬迁前的城市探访、持续的本地支持、帮助新移入者找到社交圈和商业机会。结果是每一美元投入产生四美元的回报。
欧洲各国政府呢?花了几百万在签证营销上,提供了零整合基础设施。
这里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很多政府推出数字游民签证的初衷,其实不是真的想吸引远程工作者——他们想要的是媒体曝光。一个"我国推出数字游民签证"的新闻标题,本身就是国家品牌营销。至于签证持有者后来怎样了,那是另一个部门的事。
这解释了为什么全球已有超过 50 个国家推出了某种形式的数字游民签证,但真正建立了配套生态的屈指可数。大多数国家的做法是:设计一个签证类别 → 开一场发布会 → 做一个漂亮的网站 → 宣告任务完成。
西班牙的前车之鉴
值得关注的是,西班牙——葡萄牙在伊比利亚半岛上的邻居——正在走上类似的路。西班牙当局开始收紧数字游民签证的执法力度,要求申请人提供真实居住的证明。但同时,并没有相应的投入来帮助签证持有者真正融入。
Hall 的分析暗示,这将是下一个欧洲数字游民泡沫破裂的地点。收紧规则而不提供支持,最终结果就是游民离开——不是因为规则太严,而是因为他们在那里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
门票之后的真问题
回到葡萄牙。这个国家拥有发展数字游牧经济的几乎所有先天条件:宜人的气候、相对合理的生活成本(至少在里斯本以外的地方)、丰富的文化、友善的国民、不差的基建、以及在科技社区中已经建立的品牌认知。
但先天条件不会自动转化为长期留存。
葡萄牙需要的不是另一轮签证营销,而是一次根本性的策略转向:从"吸引人来"转向"让人想留"。这意味着:
稳定税务制度,至少五年内不做重大变动,让外国居民能够安心做长期规划。废除 NHR 又推出范围更窄的 IFICI,对那些已经搬来或正在考虑搬来的人传达的信息是"我们随时可能改变游戏规则"。
加速 AIMA 的行政效率。一个号称欢迎远程工作者的国家,不应该让人在居留许可上等一年。线下办不了的话,至少把线上流程做好——爱沙尼亚已经证明这完全可行。
将游民导向里斯本以外的城市和地区。马德拉岛的案例已经证明,在住房压力更小、社区连接更容易建立的二线城市和岛屿,数字游民的留存率和经济贡献都更高。波尔图、布拉加、阿尔加维的小镇、亚速尔群岛——这些地方都有潜力,但需要有人去搭建社区基础设施。
建立从游牧到创业的转化机制。如果一个游民想在葡萄牙开公司,流程应该是简单、透明、快速的。而不是让他在官僚迷宫里绕三个月,然后放弃改去爱沙尼亚在线注册。
最重要的是,开始追踪留存率。你没法改善你不衡量的东西。葡萄牙政府至今只统计签证申请数量,就像一个电商只看流量不看转化——这不是经营,这是自欺。
写在最后
数字游牧不再是一个小众现象。全球远程工作者的数量在疫情后持续增长,各国之间对这些高技能、高收入、高流动性人才的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
在这场竞争中,签证只是入场的最低门槛。真正的竞争力在于:你能不能让一个人从"来看看"变成"住下来",再从"住下来"变成"扎根"。
葡萄牙有过这个机会。在某种程度上,它仍然有。但窗口不会永远开着。当一个游民在里斯本租不到房、在 AIMA 等不到居留许可、在税务制度上看不到稳定性、在社区里感受不到归属感——他不会抱怨,他会打开笔记本,搜索"克罗地亚数字游民签证"。
然后他就走了。而葡萄牙,又多了一个漂亮的签证申请数字,少了一个真正会留下来的人。
Hall 在分析中说了一句话,也许可以作为所有想发展数字游牧经济的国家的座右铭:"销售一张签证和建设一个社区之间的差距,才是真正的机会所在——也是真正的失败所在。"
这句话的残酷之处在于,它同时指出了问题和答案。问题是:你只卖了门票。答案是:你需要建一座城。
不是字面上的城,而是一个让人愿意称之为家的地方。